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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上注:

此文完稿于1995年4月,全文是手写稿,目前只录入了引子及A、B两部其它部分将在今后陆续刊
出。
阎路 <引子>



 
天哪!”阎路自语道。

头痛欲裂。

站将起来,周身的血倏然间射向脑壳,俄顷,白浆红液拧在一起乱了阵脚,天昏地旋。忙又坐下,蓦地;眼前金蚊子狂舞,仿佛坠落深海失去平衡。伸手将眼紧紧捂住,金蚊子变成银精灵,并出现一幅幅电脑绘制出来的抽象画。唉,他无聊地在自己身上找感觉,欣赏血液与脑浆子挤地盘儿。

阎路来三亚已经九天了,他无暇顾赏海岛的景致,却为工作和租房之事奔波了八天。昨天到一位去年来岛的大学同学所在的装饰公司去了两趟,对方一改在京时的热情,声称自己的饭碗还没端稳,无能为助,但租房的事可帮打听一下。阎路刚刚接到那人的来电,言;暂时无房,中午请饭示歉,他摈绝了,挂掉话筒,头就疼起来。想不到求业谋舍竟这般波谲云诡。吸尽一支烟,好些。他感到饿,昨晚就没吃东西,只喝了一肚子马尿,也早支了农。他站起来望一眼阴霾的窗外,似无思欲地拿起钥匙牌,降到一楼的中餐厅。

因已过用餐高峰时间,长方形大厅内的食客寥寥无几。阎路点的两个菜皆被服务小姐笑眯眯地否了,只得要上一份炒荷粉。刚举起筷子,就见服务生们已经把吸尘器准备好,并用一双双“多情”而焦急的目光盯着自己,他觉得不自在,有种外地游客观看大熊猫吃竹子的架式,他加快食速,却滴粉不漏地一扫而光。买单后,抓了张餐巾纸朝电梯走去。

呃——连打几个顶嗝,没吃舒服令他扫兴,回房间又无事可做,阎路站在电梯门口却不迈步,从电梯内出来的人擦撞着他的肩匆匆而过,站进去的人睁大双眼看着他,乒!电梯关闭、数灯升变,他这才转身踱出饭店。到海边散散步,今天不去奔命,轻松一下。

由于气压低,使远处的地平线变得模糊不明,空气倒是十分湿润,卷着泡沫的海水有节奏地拍打着沙滩。阎路顿感清气润肺、海风柔肠。这里的确比首都那车水马龙的嘈杂世界舒服多了,难怪大款们挣了钱都往这儿跑,到此淘金可不太合适。阎路在浅滩上乱想着溜达着,无意间一抬头,见不远处一女子领着个跚跚学步的孩子迎面走来,“呦,高纯!”他喊出声,那女子抬眼停步愣了片刻:“嗨!大路。”好常时间没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并且在异地有人直呼其乳名,他惊奇地快步迎过去。看的出来高纯也很激动,她用拳头在阎路的宽肩上点了一下说:“你怎么也在这里?”

“就不能巧合一次吗?”

“高纯突然哑住,随即换了话题:“海南当地人很少有你这样的高个子,我在很远处就看见你了,但是真没想到会是你,你怎么还是这么颓废,头发这么长。”

阎路用手把头发拉到脖子后边看着高纯身边的孩子问:“这是谁的孩子?”

高纯抱起仰着小脑袋的男孩说:“我的。”

一阵沉默。

眼前的高纯,剪了个比阎路的头发还短的男孩子发式,穿件纯白全棉宽松衫,一条宽松的真丝休闲裤,居然比大学毕业那年还显年轻。阎路注意到高纯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铂金托底的钻石戒指。

“结婚了?”他问。

高纯的嘴角粲然一动拍着胸前男孩的后背“嗯,这是我儿子贝贝。”

“你都有的儿子了?”

“是哦,我老公是位很有头脑的商人,四十岁,婚前一直独身,四年前我们是在北京认识的,一年后我们便在深圳结婚了。我没去工作,学油画的是很难找到适合自己的职业,这样挺好。有了贝贝后他更加爱我,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们还准备再要一个女儿。最近他在三亚有笔生意做,我们三人就来了。”

“不错啊。老夫、少妻、骄子,他挣钱你消费,下辈子我也脱生个女人。”

高纯把眼光转向大海。一阵带着腥气的海风吹来,贝贝打了个冷颤,她抱紧儿子说:“贝贝穿得太少,我得送他回去午睡,你住什么地方?晚饭时间我给你电话再聊。”

“我住沿海饭店914房间。”

“真巧,我也住那儿812,914?914!就要死,这号码真不吉利。”

914,就要死,914挺好的,不换,死了到不累了。明儿是谷雨,活了二十八年也够本了。”

“你胡说什么呀。噢,对了,明天是你的生日吧?我二十二岁那天,你送我的那个在旧货市场买地没盖儿鼻烟壶我还留着哪,晚上等我电话吧。”说罢转身朝饭店走去。

阎路心情怪怪的立在原地,气压越来越低,似他,压抑。

高纯是阎路在中央美院读书时的同学,比他高一届,油画系的人物,怪才横溢。八年前的四月是……他不愿想下去。七年前明明是自己抛弃了她,可七年后的今天,自己竟混得不如她。阎路没了散步的心情,头又疼起来。不远处的饭店,似乎愈来愈远并左右摇摆忽灰忽白。他在上大学时就有这种脑系病,多方求医终是徒劳。他知道《包法利夫人》的作者肉丝搭配胡萝卜(古斯塔夫.福楼拜),也有这种很怪的头疼病,连其行医数十年的老父都感到辣手无策。最后阎路还是听一位老中医说,这病是精神作用所至,无药解决,只能自行调节。他了解自己,此刻,只有请酒精来麻醉眼前的一切。

回去,喝酒。

阎路盯着饭店那循转的玻璃门,心一阵紧悸,闭眼稍候,一步迈进还是拍着了屁股,头晕得他见人都是双影,恨不得再缩回去接着转。

他在商品部签了八听蓝带两罐芒果汁,抱回房间,一气喝下两听啤酒,有些顶,有慢慢吸了半听芒汁,冲了个澡,头才不疼。他只穿条内裤,靠在床上,举起一本进口杂志乱翻着等待高纯来电。

玲、玲、玲……

柔脆的电话铃声,把迷迷糊糊睡着的阎路吵醒,他抓起听筒:“喂,高纯,你在那里呢?”
   “——不,阎先生,我,我是饭店二楼龙宫歌厅的主持佳音,今晚我们的特聘佳宾是香港的xx先生和xx小姐,欢迎您来赏光。四人以上票价九折,对不起,打扰了,晚上见啦。”佳音长得颇为性感,几天前阎路去龙宫一游与她聊过几句,谁知她真会为老板筹款,要T电话居然打到就要死,也不怕我妨他们,什么香港歌手?无非是找几个广东混混滥竽充数,谁去上当。阎路扣上听筒后才发现天已经完全嘿下来,他在不觉中又喝了两罐啤酒,脑中空荡荡,仿佛一切都在静止,这感觉挺好,在三亚这么多天,那天也没有此刻悠闲。他来到窗边,遥望夜幕下的海水。水是青黑色的,天上没有星,只有点点船灯在眨眼,如同乾坤颠倒。

玲、玲、玲……玲、玲、玲……!

电话响了半天,他才想起高纯。

这丫头怎么才来电话得拿她一把,慢慢抓起听筒,却是盲音,嫌我接的慢,不必理会,又放下,他知道几分钟后高纯还会再打过来。果然,铃声又响起来,这回他没耽搁拿起听筒夹在耳与颈之间不语,对方也在沉默,他闭上眼很有耐心地等着。

“喂?喂?晚上好先生。”

嗨,高纯怎么变嫩了,这离上床还远着呢,她还是那么会调情,阎路改用广东腔:“晚(裳)上好啦——高小姐呀——您别不嫩装嫩行吗——我可不(系)是你老公叻——”

“您真有意思,先生,我可不是有意装嫩,我只不过是刚出来做事,我就在饭店大堂,是您下来我陪您去听歌还是我上去?下午我在电梯里看见您拿了许多啤酒,您一定很寂寞吧?我比您说的什么高小姐会玩,除了鼻孔,哪儿都能……”

“打住吧!三八婆,不知道我是就要死的人?你要上来就别想站着出去。来呀!上来!我他妈的捅死你!”阎路咣地摔掉话筒。

原来是一只专瞄客人钥匙牌打野食的鸡。在饭店里,他常能接到类似的电话,闲在无聊之时也乐得同这帮堕落天使侃上几句,而后很客气地回绝,她们也挺可怜的,靠谎言和阴道吃饭不容易,但这次他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另他起火。

又不是高纯。

将近晚上十点了。阎路很了解高纯,她是个任性、想起一出是一出的女人,八年前,自己住在北京时,她经常在夜里十一点以后才来找他,难道她现在还是这样。

阎路到服务台拎了壶开水,冲了盒湾仔面吃下去,而后便一口口地喝酒、一根根地吸烟。而电话却一直没有动静,他已经喝光了七罐啤酒。高纯虽然不是他匆匆一生中最爱的姑娘,但却是他初试云雨最初的女人、是他同窗三载的同学、是她曾经依需过失望过的情人。下午阎路与高纯偶然的邂逅,使他有一种最原始的躁动。为什么要见到只一板之隔住在812的那个女人就这么费劲!

阎路翻身下床,此时,烟劲、酒劲再加上自身的雄劲,胀得他躺不下坐不住,他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像一名久押的囚犯等待着释放那一刻清脆的卸锁声。红色的电话突然映入他的视线,按一下812不就结了,他一下子抓起话筒,接电话的是个轻声嗡气的男子,“喂,哪位?”

“高纯在吗?”

稍停片刻,没有回答,只听到几声幼儿嗲昵的哭吟声,对方有了话音,但不是对阎路而是手拿听筒的话外音;“高纯,找你的,这么晚了,把贝贝都吵醒了。”一阵踢哩蹋啦的拖鞋声,啪地什么东西被碰到,“慌什么呀,去接去接,我扶。”听筒被接了过去,是高纯:“喂,是永业公司的阎先生吧,真对不起,今天我有点急事刚办完,还没来得及去你们公司,改日吧,以后您别这么晚来电话。”

嘟,嘟,嘟……

还没等阎路反应过来,电话已经断了电。没想到为人之妻的高纯谎话来得这么溜,什么他妈的急事,下午还在海边闲逛呢。

阎路一直是女人心目中的种马,只有自己回绝女人,还没尝过被女人回绝的滋味,男子汉的自尊心被刺伤,他知道头又要疼了,坐下来不敢动,奇怪的是平日爱充血的脑袋,现在却出奇的平静,他能听到窗外滴答的下雨声。阎路站起来,打开房间内所有的灯,他喝光最后一听啤酒后,到卫生间撒尿,而后站在马桶边反复按着冲水把手,随着哗哗的水流声他转过身来,镜中的阎路高大、健硕、英俊。不错,正是这张讨女人喜欢的脸,虽然表面倨傲,内心已经开始自卑了。荧白色的镜灯晃得阎路不耐烦了,突然他抄起一瓶护发素朝方镜砸去,一声闷响,镜心出现一片蜘蛛网,网眼儿中有无数张阎路的脸;长的、方的、斜的、嘬腮的,他想乐,可嘴角的肌肉却拉不开,卫生间死静无声,阎路又去摁马桶上的冲水把手,哗,哗,哗,再摁,连续摁,随着水声,他飘出卫生间。

阎路从壁柜里拎出旅行箱,打开,拽出乱七八糟一堆衣服,箱底是一只皮手包,他把手包里的工作证、毕业证、名片等东西到在地毯上一张张地撕碎,又把钱夹里的钱抓出来数了数,过不了几天他就从就要死的主人变成乞丐。一枚金属十字架他攥在手里愣了片刻想戴在脖子上可挂钩涩住一伸腿放进裤兜,最后他拿起身份证,十八岁的自己看着二十八岁的他拘笑着,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二十八年,一无所有,对,有,有一本相册,翻开来;尹钰举着小提琴入情地拉、高纯躺在橡皮船中悠闲地飘在海上、吴君克怀抱黑猫坐在藤椅上、Tina Gleason(蒂娜.格俐森)在西藏日喀则、刁艳靠在吧台上吸烟、康静榕戴着耳机听音乐、毛媚穿着旗袍站在餐厅门口魅笑。他一直都在同女人打交道,他认识的女人一个比一个强干、一个比一个有钱,可到头来阎路仍是阎路,自己的生活毫无起色。

阎路抓起那八个空啤酒罐拽进箱子里,啪地关上踢到写字台下,又一件件地将地上的物件捡起来抱着走进卫生间。把东西仍进浴缸,他看见钱夹拐成个直角立在中央,拿出来,抽出钱币撒进浴缸,推开窗户将钱夹抛向远方。伸手拽出所有的卫生纸,打开火机,瞬间火焰沿着粉色的纸燃向物堆,忽而,五颜六色的东西变成青灰,奶白色的浴缸熏成灰色,他蹲下去,用手指在浴缸壁上边写满914、914、914,拧开凉水开关,水涌出来,灰片浮在水中打着旋儿,像一幅点墨中国画,阎路笑了,他迈进去,冰凉的水浇得他有些发抖,衣服贴在身上拉不开,他拧开热水开关,一股暖流好舒服,似性高潮;“人生最大的享受,冷完了再热。”
他湿淋淋地迈出浴缸,水流在地毯上洇了一片。

这时阎路看到茶几上那听打开的芒果汁上有一支蟑螂,他小心地抓起它举到眼前呆呆地看着,那家伙伸着爪子在空中乱抓,阎路把它放到墙上,他一直看着蟑螂拼命地朝着上方爬去,消失。

阎路推开窗户,眼前晨光熹微、红日初启、朝落水紫、宿露未收。楼下的椰树被雨水冲洗得葳蕤生机。海水一浪浪地朝他扑来,又慢慢地退回,再来,再退,阎路闭上眼,头朝下栽去;“啊——”

这颗二十八年前在中国最北方大兴安岭上眨眼的小星星,于二十八年后的今天坠落在最南方的海岸线上。正如它的名字,沿路追寻着自己渴望的星座,但前方总是另他失望,只有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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